张爱玲的光芒与落寞
 

任武能

近几十年来,一个大众印象模糊,但文学地位不亚于鲁迅、巴金、老舍、矛盾、沈从文、莫言等文学巨匠的女作家逐渐走进人们的视野。她就是张爱玲。人们突然发现,她曾经在文学领域释放过如此炫目的光芒,而她的一生竟如此平淡。

文学的顶峰

耶鲁大学出版社1961年版夏志清英文《中国现代小说史》论证了张爱玲等重要作家的文学史地位。夏志清在小说史中给予张爱玲的篇幅比鲁迅的还要多上一倍,认为张爱玲是“今日中国最优秀最重要的作家”,张爱玲的《金锁记》是“中国从古以来最伟大的中篇小说”,《秧歌》在中国小说史上是“不朽之作”。这些断语改变了张爱玲作品的命运,改变了现代文学史的作家构成,改变了文学史研究的方向。

但是现在很多人仍不了解甚至没有听说张爱玲,这是因为张爱玲进入人们视野时间不长,国内认可张爱玲的历史则更短。杨绛曾在给钟叔河的信中说,我觉得你们都过高看待张爱玲了,我对她有偏见,我的外甥女和张同是圣玛利女校学生,我的外甥女说张爱玲死要出风头,故意奇装异服,想吸引人,但她相貌很难看……她的文笔不错。但意境卑下。如此直白的负面评价,非常少见。

《中国现代文学史中张爱玲的经典化过程》一文指出,建国后至1980年代初这三十年间文学史有关张爱玲的论述空白。像张爱玲一类被冠以“反华”、“社会主义毒草”之名的作家作品,一律不许、不可能在大陆的文学史著作中出现。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是内地80年代“重写文学史”运动的最重要的动力之一。1999年朱栋霖著《中国现代文学史》等多部文学史著作都充分肯定了张爱玲的文学成就和地位,确立了张爱玲创作的独到之处:“她对人性揭露的深刻和对世事敏锐地洞察,她含蓄准确而又飘逸的文学和浓墨重彩的‘红楼’笔法都令读者和研究者不得不细细品味、琢磨她,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应该毫不犹豫地记录下张爱玲的名字。”

和以往的作家相比,张爱玲是一个特殊的个案。黄子平曾说,张爱玲是一个五四主流文学史无法安放的作家。香港岭南大学一位教授说,探讨张爱玲也是重写文学史的突破口。张爱玲是第一个无视严肃文学与流行文学间界限的作家,她以其自身努力完成了对这一界限的跨越、调解和再定义。目前国内一些文章在近代中国作家排名上将张爱玲排名第二,仅次于鲁迅,高于老舍、矛盾等人。

张爱玲1920年生于上海,19959月在美国洛杉矶去世,终年75岁。19431944年创作发表了《沉香屑·第一炉香》《沉香屑·第二炉香》《茉莉香片》《倾城之恋》《红玫瑰与白玫瑰》等小说。作家白先勇说:张爱玲当然是不世出的天才,她的文字风格很有趣,像是绕过了五四时期的文学,直接从《红楼梦》、《金瓶梅》那一脉下来的,张爱玲的小说语言更纯粹,是正宗的中文,她的中国传统文化造诣其实很深。

困顿的中年

1952年夏天,32岁的张爱玲化名张瑛,以去香港完成学业为由离开上海申请去了香港。1952年,张爱玲来到香港大学继续因战事(抗日战争)而中断的学业,张爱玲在港大重新注册入读,但不知什么原因很快与港大闹翻,搬出学校,从香港大学肄业。她在香港生活3年,供职于美国驻香港领事馆新闻处,将一些美国文学作品翻译成中文在香港出版,在此结识了终身挚友和相助者宋淇。宋琪在美国新闻处担任编译部主任,宋琪妻子邝文美也在美新处担任译员。

1955年秋,张爱玲赴美国定居。张爱玲到美国后陷入困境,美国人不喜欢她的小说,她的小说几乎出版不了,她也不再写小说了,此后创作英文小说多部,也仅出版一部。可她必须解决生计。这时宋琪夫妇一直在帮助她,为她揽到美新处的一些翻译工作。后来宋琪到国际电影懋业公司担任制片主任,又为张爱玲找到新工作,为他的公司编写剧本。

1956313日,36岁的张爱玲遇到65岁的美国剧作家赖雅,半个月后,他们开始到对方工作室做客。75日,赖雅突然收到张爱玲的来信,得知张爱玲已经怀上他的孩子。张爱玲急匆匆赶到赖雅驻地耶多。两人在餐馆里共进晚餐,赖雅当面向她求婚,可是他坚持不要这个孩子。张爱玲同意了赖雅不要这个孩子的意见。8月,两人相识半年后结婚。赖雅结过一次婚,有一个与张爱玲年龄相当的女儿。赖雅是德国移民后裔,17岁就读宾州大学文学专业,后入哈佛大学攻硕士学位,毕业后在麻省理工大学任教,后来辞去教职,成为自由撰稿人。婚后赖雅并未给家庭提供美国中产阶级的生活,相反需要张爱玲提供家庭支撑。赖雅在各方面甚至包括身体都走了下坡路,文学无大建树、经济状况拮据、摔断了腿并数度中风。更严峻的是夫妻并无固定收入,1959年租住于旧金山布什街645号公寓,月租70美元。赖雅仅有每月 50美元的社会保险金和数目极少的版税费。

1961年夏天,张爱玲为了钱从美国飞到香港去发展,到宋琪所在的电懋公司改编剧本《红楼梦》。她有两个想写的故事背景在东南亚,希望能在香港多看看,打算在香港住1年。到香港后,张爱玲先住在宋琪家,后来租到房子才搬走。可是张爱玲和电懋公司的合作很不愉快,张爱玲辛苦创作《红楼梦》剧本,电懋公司却没有给她稿费。

1962年春,赖雅中风,张爱玲决定从香港返回美国临行前两周,她退掉房子,再次搬进宋家。一般香港人因为房屋窄小不爱留外人住宿。从张爱玲住在宋琪家来看,张爱玲和宋琪夫妻的关系相当好。张爱玲住进宋琪的儿子宋以朗的房间,而宋以朗住客厅。张爱玲失去来自香港的收入后,他们又一次为经济所迫放弃华盛顿公寓,搬到政府廉价住所―――黑人区的肯德基院。

宋琪夫妻继续帮张爱玲。1965年,宋琪向台湾皇冠出版社老板平鑫涛推荐了张爱玲。从此张爱玲的作品都由皇冠独家出版,张爱玲有了皇冠稳定的版税收入,在45岁时才不再为生计发愁。

此后的迁居,主要还是与赖雅的身体状况和张爱玲的工作有关。19669月,张爱玲担任迈阿密大学驻校作家,把瘫痪的赖雅从黑人区住所搬到迈阿密。19674月,麻州康桥一所大学邀请张爱玲为其成员,她也打算翻译晚清小说《海上花列传》,又把病入膏肓的赖雅从迈阿密带到了康桥。张爱玲在康桥一边工作,一边照看赖雅。两人共同生活直到1967年赖雅逝世。

从张爱玲后来的遗产来看,晚年的张爱玲比中年时相对宽裕,可能是中年时赖雅拖累了家庭的经济状况

落寞的晚年

达到文学顶峰的她未能避免人生的凄凉,晚年尤其孤寂。1972年,张爱玲移居洛杉矶,开始幽居生活。她在美国洛杉矶西木区的公寓里去世过一个星期才被公寓管理员发现,时值中秋。她离世时出奇地瘦,神态安详。法医鉴定死因是心血管疾病。她躺在房间里惟一一张靠墙的行军床上,身穿一件赭红色旗袍,身下垫着一张灰蓝色毯子,身上没有盖任何东西。她头发很短,手脚自然平放,走得平静有尊严。

张爱玲在美国孤独终老,没有头衔和功名,一直租房子住,没有购买房产,没有后代。晚年生活状况艰难。她患上一种难以痊愈的皮肤瘙痒症,并由此导致频繁搬家。她在给夏志清的一封信里称:天天上午忙搬家,下午远道上城里,主要去看医生。有时候回来已过午夜,最后一段公交车停驶,要叫汽车,剩下的时间只够吃睡。张爱玲去的是政府指定专为穷人治病的免费医院,路途很远,要搭公交车去,排队看病还要等候大半天。洛杉矶公共交通并不方便,去一个地方要转几次车。稍有能力都会买汽车代步,搭公交车的一般是穷人。

周游世界的母亲

她的母亲黄逸梵极其重视张爱玲的教育,坚决将她送进新式学堂,并决意助她出国留学,由此给予了张爱玲惊世的才情以及辉煌而又落寞的一生。

黄逸梵生于1896年,1924年在张爱玲4岁时出国留洋,19579月在英国伦敦去世,享年61岁。她缠着小脚,周游世界,学习画艺,冲破婚姻牢笼,热爱交际并广结社会名流,曾与徐悲鸿夫妇学画,与胡适同桌打牌,与蒋碧微等熟识,与南亚贵族共事。在阿尔卑斯滑雪时,缠着小脚的她不输给未缠足的小姑子。张爱玲评价母亲黄逸梵是“踏着这双三寸金莲横跨两个时代”的人。

张爱玲从小聪明伶俐,6岁就能背诗经。黄逸梵1926年回国据理力争为张爱玲争取到去新式学校学习的机会,安排她开始学习绘画、英文和钢琴。1930年,张爱玲满10岁,黄逸梵通过外国律师提出离婚,离婚前又特意安排她进了黄氏小学插班读六年级,之后靠着离婚所得财产和变卖黄家祖上古董继续游历欧洲各国,同外国人谈恋爱。1931年,张爱玲就读上海圣玛利亚女校。1932年,黄逸梵再次踏上了远洋之旅。

1937年,黄逸梵携美籍男友归国,为中学毕业的女儿筹谋未来。黄逸梵第二次远游一走又是4年,当她再次回到上海时张爱玲已经16岁。她鼓励女儿出国留学,但无法支持女儿出国留学费用,寄希望于前夫张志沂,但前夫避而不见。继母孙用蕃说:你母亲离了婚还要干涉你们家的事。既然放不下这里,为什么不回来?可惜迟了一步,回来只好做姨太太!在她的调唆下,张志沂打了张爱玲一顿,将她关了禁闭。1938年初,张爱玲成功逃出父亲的家。

孙用蕃笑话黄逸梵收留张爱玲是件笨事,已经自顾不暇,还要把这样一个大包袱扛上身,是自搬石头自砸脚。黄逸梵这些年都是靠变卖遗产维持生活,每出国一次,仅剩的古董就要少一些,日子并不宽裕,她能给到张爱玲的物质条件要比张志沂差。自张爱玲投奔母亲后,弟弟张子静也来了,他带着一只报纸包着的鞋,说他也不想回那个家。此时,黄逸梵冷冷地对儿子说:我只能负担一个人的教育,现在这个名额被姐姐给占了,你回去吧。张子静听到此,忍不住哭了,旁边的张爱玲也默默哭了。

黄逸梵花两年时间希望将女儿培养为标准的西式淑女,教她练习行路的姿势,看人的眼色,照镜子研究面部神态。但张爱玲不是那种人才,始终学不会巧笑浅嗔。黄逸梵十分失望,对女儿咆哮,称后悔当年认真照顾她的伤寒病,还说她活着就是为了害人,曾当着客人的面骂她。母女关系裂痕浮现。黄逸梵怀疑自己的牺牲是否值得,张爱玲也怕拖母亲后腿,怕母亲不能出国且失去法国恋人,一直饱受良心的责难。黄逸梵在英国有固定男友,是个外交官。第二次出国,认识一法科学生。新加坡有个黄逸梵最忠诚的情人,是做皮件生意的美国商人。他等了黄逸梵多年,一定要跟她结婚。张爱玲说,“妈妈吻过那么多男人的胸膛,却不曾吻过我的脸颊。”她来到母亲的家,并未获得母女关系的深情相拥,而是愈来愈大的情感嫌隙。

黄逸梵渐渐手头拮据,但她对张爱玲的教育毫不放松。为了让张爱玲顺利考上伦敦大学,黄逸梵仍以每小时5美元的报酬聘请一位犹太裔英国人为张爱玲家教补习数学,一补便是一年。由牛津剑桥伦敦三家大学联合招考的监考人自己教,学费贵得离谱,但黄逸梵咬牙坚挺志在必得。在黄逸梵的支持下,张爱玲获得伦敦大学入学考试远东地区第一名。时逢二战爆发,张爱玲未成行,后转入香港大学。

张爱玲1939年进入香港大学文科,期间曾跟黄逸梵开口要钱,没想到竟遭到黄逸梵的谩骂。张爱玲大学生活非常拮据,由此开始琢磨写稿获得稿费,也为她在文学界打下基础。1941年暑假,张爱玲为省下路费到修道院附属小学代课,仍然住在宿舍里,管饭食。这是对分数打破港大纪录的她的优待。张爱玲就是从香港大学肄业后走向文学的。

这个暑假,黄逸梵与上海几个牌友结伴同来香港小住。黄逸梵这次不再纠正张爱玲的言行。张爱玲日日到浅水湾饭店去看黄逸梵。张爱玲称之为二度蜜月,第一次是黄逸梵留英回国后。张爱玲在港大做穷学生,周围有橡胶大王子女等富豪后代,而张爱玲没有自来水笔,天天端着墨水瓶来去。黄逸梵愿意拿钱给她做教育费,却不愿打扮她。黄逸梵的解释是:年轻女孩子不需要装扮。黄逸梵这次来香港有十一二只行李箱,那是名媛必须的行头。母亲住豪华旅馆,女儿却需打工才能寄居宿舍。对比如此鲜明,张爱玲感到辛酸。最令张爱玲大受刺激的是佛朗士教授给她颁发800元小奖学金,她视为世界上最值钱的钱,但当女儿兴致冲冲地将800元奖学金交给她时,黄逸梵转头便将这爱意作为赌资赌输,连一句解释也没有,并怀疑这笔钱是女儿和历史老师私通获得的劳务费,在女儿洗澡时闯入浴室对其检查身体。张爱玲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坚定还母亲钱的决心,要恩怨两讫。这是黄逸梵始料未及的。这年暑假,黄逸梵怀着挫败心理离开香港,与英国士兵恋情无果,对自己殷勤在先的大使移情别恋。黄逸梵带着行李转道新加坡。新加坡沦陷,痴情男友死于炮火,尸陈海滩。黄逸梵坐着难民船逃难到印度,曾做尼赫鲁两个姐姐的秘书,1948年在马来亚侨校教过半年书。

张茂渊帮张爱玲算过,黄逸梵总共大约为张爱玲花了二两黄金。后来张爱玲将胡兰成拎来的整皮箱的钱兑换成二两黄金。黄逸梵拒绝接收,张爱玲不以为然,别的也没有了。她已经不可能爱母亲了。黄逸梵流下伤心的泪水:就算我不过是个待你好过的人,你也不必对我这样。黄逸梵料不到辛苦一场,倒折算成二两黄金。她气得连出世的心都有,要去修行。黄逸梵最后定居伦敦。1951年在英国一度下厂做女工制皮包。她一生的努力似乎都没有好结果,主要还是靠变卖从中国带的几箱古董作为收入来源。

19568月,张爱玲与赖雅结婚,黄逸梵送给他280美元。窘境中的黄逸梵出手阔绰,还是出于母爱。伦敦的黄逸梵患了重病需要做手术,致信张爱玲,现在就只希望见你最后一面。张爱玲甚至连买一张去伦敦的机票的钱都没有,寄去100美元支票。1957年,黄逸梵客死伦敦。

母亲去世后,张爱玲伤心地生了场大病,一直到两个月后才有勇气整理母亲的遗物。她的内心还是深爱着母亲的。当箱子被打开时,整个房子充满悲伤的气息。黄逸梵留给张爱玲的遗物除了装满古董的大箱子外还有一些家具。这为他们头两年的生活带来了极大的保障。赖雅日记记载,卖古董的钱最多一笔是620美元。

没志气的弟弟

张爱玲的姐弟关系远比母女关系更加凉薄。19528月,在乡下教书的张子静好不容易回一次市区,他骑着老式单车敲开姐姐公寓住所的门。姑姑张茂渊将门开一条缝说:你姐姐已经走了!说完门关上了。张子静此时才知道亲姐姐已经永远离开上海去香港了,就连姐姐此后辗转从香港到美国,他也是最后才知道。张子静走下楼,忍不住哭了起来,他知道以后再也见不到姐姐了。张子静记起有一次张爱玲说,街上来来往往都是穿人民装的人,这衣服太呆板,她是绝不穿的。或许因为这样,她走了,走到一个她追寻的远方,此生再没回。在世俗的眼里,张爱玲那次离开时虽是以近乎逃难的方式离开,可即便如此,她也应该给弟弟一个消息,不该如此冷漠。

19959月,辞世前的张爱玲将自己的所有遗产,包括存款和投资、小说的版权费和纪念遗物等全部交由好友宋淇夫妇继承,没有留任何遗物给弟弟张子静。在张爱玲遗嘱执行人林式同整理的遗物清单中,张爱玲共有花旗银行、美国银行等六个银行户头,最后共取出2.810771万美金。当时美金港币汇率为1:7.75,所以张爱玲的晚年生活并非外界所说的那么寒酸。这笔钱全部汇给宋琪夫妇。宋淇夫妇另付给林式同张爱玲的丧葬费及清理费用、遗物运费共计1.168703万美金。除此之外,宋淇在香港帮张爱玲买过外币及其他存款,母亲邝文美也为张爱玲开立过银行户头,银行外币存款32万多美金,1995年相当于248万港币,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两样加在一起,共有近270万元港币。张爱玲在遗嘱中对这笔钱的用途如下要求:()是要请宋淇夫妇买些东西做纪念,()是请高手翻译她的作品。张爱玲大部分作品的翻译工作都由各国出版社自行支付翻译费,无须动用这笔遗产。宋以朗将张爱玲遗留的这笔钱在她曾就读的香港大学设立了张爱玲纪念奖学金,从2009年开始,每年颁给一位来自内地或台湾的就读文学及人文学科的本科女生,额度为5万元港币;另外设立了张爱玲五年研究计划,从2011年开始,每年一届,每届选出三至五个项目予以资助,论文与创作资助5万元人民币,纪录片资助10万元人民币;其他还资助了在香港和北京举行的张爱玲学术研讨会等。

但是当时一贫如洗的张子静非常需要张爱玲的遗产,而张爱玲知道这点,因为张子静1988年曾辗转联系上远在美国的姐姐,希望姐姐帮他在上海买个小房子结婚用。张爱玲收到弟弟求助信后,写了一封简短的信拒绝他的求助,说:我的手头也有些紧,很抱歉帮不上忙。

张爱玲1975年写的自传体小说《小团圆》揭示了对张子静冷漠的缘由。女主角九莉就是张爱玲自己,而九林则是她的弟弟张子静。九莉和九林如一根藤上长出的瓜。两姐弟幼年时非常亲密,他们同住一间房,中间只隔个橱柜。九莉对漂亮的弟弟满是爱怜,夸弟弟好玩,亲吻他的面颊,把吃了一半的糖分给弟弟。他们是大家庭中关系最亲近的人。九林在饭桌上被父亲打了,九莉没有力气阻止,只能做白日梦梦想自己有很多钱可以带弟弟离开这里。

继母突然改变了一直爱护弟弟的张爱玲。张爱玲清高孤傲,不能轻易接受继母做新妈妈。可弟弟虽然经常因被继母挑唆而挨骂挨打,却没心没肺地和继母、父亲非常亲热。这让张爱玲认为弟弟很没志气。后来张子静全方位体现没志气。与张爱玲拼命求学不同,张子静读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1936年小学毕业后他莫名其妙在家停学一年,1937年因为抗战又停课一年,1938年才进初一。而此时张爱玲已经进高中。

真正让张爱玲对张子静彻底死心的一件大事被记录在《小团圆》里。1937年夏,张爱玲从圣玛利亚女校毕业,成绩优异的她向父亲提出要到英国留学,这需要大量资金。可当张爱玲将这个提议告诉父亲时,她立即遭到继母的冷嘲热讽,张爱玲与父亲和继母的关系彻底冷淡。不久后张爱玲因为在母亲那儿过夜未归而被继母抓住把柄打了一顿,继母打张爱玲时,她用手挡却被继母诬陷为动手打人。听到继母挑唆后,父亲跑下楼来对张爱玲拳打脚踢,把张爱玲打得倒地不起,且一直说今天非打死你不可!祖母(李鸿章女儿李菊耦)留下的老佣人何干不顾一切拉开了。挨打后试图逃跑的张爱玲被父亲关进楼下一间堆放玩具的废弃房间。张廷重规定:除了照顾她饮食起居的何干,其他任何人不许和她见面交谈。

被关在小房子里的张爱玲偶然发现一封弟弟写给亲戚的信,这成了坚定她彻底逃离这个家的其中一个因素。这封信写的是姐姐之事如何玷污张家声誉之类。张爱玲看到这封信这才知道,弟弟不仅已经背叛了她,而且已经成为继母的帮凶。不久后的1938年春天,痢疾痊愈后的张爱玲趁两个警卫换班的空档,偷偷从这座她出生的房子逃出去,再也没有回来,她与这个家庭,包括弟弟已经割裂。

但姐弟并未因此断了往来,弟弟主动维系着两人的联系。张爱玲,以及母亲和姑姑都对他张子静态度冷淡。张子静去姑姑家,每次姑姑都极其冷淡,即便到了饭点也不愿留他吃一顿饭。在张子静眼里,这是因为她们生性冷漠。可在张爱玲以及她的母亲和姑姑看来,这是因为她们已经和那个大家庭断绝往来,觉得张子静一直和父亲、继母生活在一起,是他们那边的人,张爱玲因为弟弟的背叛,每次见他都会想起过往痛苦的往事。但张子静对这些不知情。在父亲败光所有家产后,张子静最后一直与继母窝在14平米的房子里生活。为了生计,他最后做一个乡村教师。

1995年中秋次日,张子静得到张爱玲离开人世的噩耗,他脑中一片空白,时常呆坐半天,什么也想不出来。后来,张子静一直将刊发姐姐写他的《童言无忌》旧杂志放在床头,每晚睡前都要读一读那篇文章。张爱玲在文章里描写他这个唯一弟弟的话,他能倒背如流:我的弟弟生得很美而我一点也不。……我比他大一岁,比他会说话,比他身体好,我能吃的他不能吃,我能做的他不能做。有了后母之后,我住读的时候多,难得回家一次,大家纷纷告诉我他的劣迹,逃学、忤逆、没志气……”他摸着那本杂志,一遍遍地说:姐姐啊,很美的我,已经年老;没志气的我,庸碌大半生,仍是一个凡夫。

张子静说,这么多年以来,我和姐姐一样,也是一个人孤单地过着。但我心里并不觉得孤独,因为知道姐姐还在地球的另一端和我同存于世。尤其读到她的文章,我就更觉得亲。姐姐待我,亦如常人,总是疏于音问。我了解她的个性和晚年生活的难处,对她只有想念,没有抱怨。不管世事如何幻变,我和她是同血缘、亲手足,这种根底是永世不会改变的。

张子静为了避免重蹈姐姐美国凄然离世的覆辙,每天故意把自己那14平米房子的门打开,这样路过的邻居就会往里头看一眼。1996年,张爱玲去世后的第二年,张子静也在他14平米的居所孤独离世。他离世时,和姐姐一样身边也没有任何亲人朋友作陪。不同的是因为他一直将房门敞开,所以死去不久很快被人发现。这也许就是一个更好的结局。

 

20201230

 2021-1-9 16:24:30
创作不易